(四百零四)狠心(1/1)

完颜什古年轻,习武,筋骨强健,身体比一般人恢复得快,何铁心和宁莫问都是用药的医中行家,每日给她敷药,她昏迷日,第六日醒了过来。

赵宛媞只能喂进米汤,难免让人虚弱,完颜什古下床,还没站稳,眼前便发花,一阵天旋地转,胸口憋闷,手脚虚软无力,莤萝来看她情形,见完颜什古要倒,连忙上前抓住她的胳膊。

“你,你是”

记忆停留在差点儿被梁红玉杀死的瞬间,蛊毒虽然去除干净,但腰侧的刀伤没好全,那日还沾了水,后来,宁莫问给她做缝合,洒止血消炎的药粉包扎,这些天确实长出些新肉,不过依然隐隐作痛,完颜什古倒吸凉气,捂住腰,不敢用力,摸了摸裹缠的药布。

面前的女人她没印象,莤萝微微一笑,不急解释,摁住完颜什古的肩膀,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给她倒碗糖水,“何铁心没有向你提起过我么?”

完颜什古想了好阵,莫不是盲婆的女儿?

“我是她的妻。”

“?”

未免惊世骇俗,何铁心年纪起码六旬,长那般怪异模样,居然能有这么漂亮的妻,完颜什古糖水差点儿忘了咽进去,呛得咳嗽,莤萝好笑,赶忙帮着拍背。

“郡主。”

何铁心端着药汤进屋,见完颜什古醒了,喜出望外,“可还觉得不适?”

“你——”

接二连三,又来个不认识的女子,完颜什古有点儿莫名其妙,脑壳发懵,偏来人一副与她相熟的样子,正欲问对方身份,何铁心莞尔,捏住嗓,道:“怎地,郡主认不出老身了?”

沙哑如老鸦嘶鸣,干涩,寡燥,非男非女,是盲婆特有的说话腔调。

“你是盲婆?”

判若两人,何铁心不再佝偻苍老,古怪的纹面消失,满身银坠取走,换了淡青色的圆领袍,腰挂玉牌,眼不瞎,腿不瘸,身形轻盈,玉身颀长。

翩翩不染尘埃,耿耿仙女风韵。

完颜什古瞠目结舌,盲婆二字再叫不出口,何铁心见她惊愕,倒平静,把汤药递她手里,笑了笑,“郡主先把药喝了,等会儿我再向你解释。”

此中曲折,非一二言语能道。

何铁心慢慢对她讲明,完颜什古忽地想起赵宛媞,陷入彻底的昏迷之前,她隐约记得有人哭着喊她,那声音她不会听错,是赵宛媞,她难道没有回去吗?

如何来到蒙山暂且不论,完颜什古忙问何铁心是否见过赵宛媞。

“这”

说来又是一番曲折,何铁心还在想怎么对她解释,完颜什古似有感应,听见外面传来动静,将碗一撇,赤脚奔出门去,果真见是她心心念念的女子。

“赵宛媞,”管他地上是泥是污,完颜什古跑到赵宛媞面前,激动得心口发烫,捉住她的手握紧,目光缱绻,在她面颊上轻轻爱抚,深情又温柔,“你还好么?”

赵宛媞却把手从她掌心抽离,面露嫌恶,将头扭开,冷漠地,“用不着郡主操心。”

态度大变,分离前的缠绵还历历在目,完颜什古愣住,眉头紧蹙,摸不准赵宛媞的意思,她们之前不是好好的么,“赵宛媞,你”

“你救过我,我尽力报答,你我两清了。”

两清?如何两清?

宁愿她打她骂她伤她,唯独受不得赵宛媞要与她断绝,与合剌开战前,完颜什古仍想着将来事定,与宋交涉,堂堂正正将赵宛媞娶到身边。

“我做错什么了?”

“赵宛媞,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这不对,她不该在这,一定有变故,赵宛媞明明已经去往凤鸣驿,她亲眼看着的,她怎么会来蒙山,谁带她来的?莲心?还是她不知道的人?

意外接踵而至,搅得思绪纷乱,完颜什古来不及厘清,只顾问心上人的安危,然而,迎着她恳切的目光,赵宛媞无动于衷,眼神冷冰地一斜,嫌她碰她似的,将她的手掸开。

“路过而已。”

不耐烦,阴声怪气,赵宛媞头朝旁边撇,面色沉郁,下巴倨傲地微微收拢,摆足抗拒的姿态,仿佛完颜什古是烦人的蝇虫,不屑也懒得望面前这张脸,道:“梁红玉陪我来的,车驾在附近停留,我很快就会回去。”

“赵宛媞——”

“我说了,我欠你的都还了。”

大抵恼她纠缠,赵宛媞侧身躲她,索性离远几步,眉蹙着,鼻也皱着,像望见什么秽物,完颜什古被她古怪的眼神一刺,像给钉在地上,呆呆看着赵宛媞,惨淡的面色又白几分,她抿住干涩的唇,哀哀切切,一片凄楚。

“赵”

赵宛媞头也不回的走开。

与其说避她,不如说是避紧追的忧虑,她拐出墙,小跑着朝前,然而还不到十几步,便按捺不住回头,目光拼命往墙头上翻,试图凿出口来,仔细窥探她的阿鸢到底如何。

傻阿鸢,怎么能光脚跑出来!

她的伤口还痛不痛?身子恢复没有?蛊毒可会再有后遗症?

方才装出的冷漠厌恶纷纷碎裂,奔涌的情绪反扑,闹得胸里翻江倒海,割舍不去的爱倒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一丝一丝地凌迟,赵宛媞掐着手心,勉强克制汹涌的泪意,扶住墙才能站稳。

多想抱抱她的阿鸢,多想将她搂住亲吻。

但不能。

梁红玉便是女官口中来接手卫队的指挥使,要将她护送回临安,遇到完颜什古完全是意外,亏得李师师暗中相帮,赵宛媞才把完颜什古的命救回来,她不想两人再起冲突。

有帝姬的身份,她可以在中间挡着,谨防梁红玉再下手,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尽管以性命作保求对方网开一面,可二人积怨已深,梁红玉最恨金人,赵宛媞怕她仍会伺机杀完颜什古。

所以,必须斩断完颜什古的念想。

她是大金的郡主,她该回到她的地方,而不是死在这里。

不得不抑住对她的浓烈恋慕,赵宛媞竭力保持理智,想了又想,念了又念,才艰难地扶着墙慢慢挪回自己住的屋子,费力地关上门。

一定不能让她看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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