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然(1/1)
那晚之后,阿尔托以为等待她的会是警局的拘留室以及法庭的审判席,还有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媒体采访她的时候爆出他曾试图潜规则她的事。
可冯斯特自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他不会让她成为新闻头条,他要让她消失。她是一颗被拔掉的钉子,墙上的孔洞都要用腻子填平,抹匀,再刷上一层新漆,仿佛她从未存在过。他找到了她的父母,阿尔托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她能从父母后来的反应中,拼凑出那通电话的大致内容,无非是——你们的女儿有严重的精神问题,她有暴力倾向,她当众袭击了我。如果不接受专业治疗,等待她的将是刑事起诉,是坐牢,是伴随一生的案底等等等等。
于是她在父母的陪同下来到那家疗养院,而冯斯特把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圈外人无从知晓,圈内人也大多讳莫如深。能知道这件事内情的,大概也只有冯斯特身边那些“一起玩”的人。而拉贝尔,显然是其中之一。阿尔托不知道拉贝尔在那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旁观者,是知情不报的沉默者,还是…参与者?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每当她看到拉贝尔那张脸,她就会想起冯斯特,想起那段压抑的过去,所以她不想理拉贝尔。这圈子乱七八糟,她不觉得博林亦或是昂利不知道冯斯特这号人物,可只有他走过来把她那段想要暂时放下的过去又拎起来抖了抖灰,这让她很不爽——她希望再一次想起冯斯特时是把他踩在脚下,而不是这样让她不受控般发狂。
她的理智告诉她,她不该迁怒拉贝尔,他或许只是好奇,并且面子上大家都还得再在一起拍四个月的戏,可她的情感却如同脱缰的野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恨屋及乌。被关进精神病院后的那一年里,她也不是没有后悔过——如果当初,她没有泼那桶油漆呢?如果她继续忍下去,继续跑龙套,继续在那条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隧道里独自前行,会不会有一天隧道突然亮了起来?会不会有一个导演,不看背景、不看关系、只凭演技把她从泥潭里捞出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粗糙得像是砂纸,带着消毒水和难闻的霉味。
要是接过那份合同呢?可每当这个念头浮上来,她就会想起冯斯特那张脸,便打了个哆嗦。她宁愿永远被当成一个疯子,被关在这间只有一张床和一扇焊着铁栏杆窗户的房间里,穿着束缚服被那些面无表情的护工按着灌药;她宁愿在凌晨三点被隔壁的尖叫声惊醒,然后在惨白的灯光下睁着眼睛到天亮;她宁愿自己从未拿起过那桶油漆,在那条无尽的黑暗隧道里挣扎至死方休,她确确实实死也不愿意在他的身下屈辱地度过一夜。
那一年里,那些人有无数种方法折磨她,而抵抗的代价是被绑住、被灌药、被电击,她学会了把药片垫在舌头底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茫然而顺从的微笑,开始忏悔过去的所作所为,而在那张木然的被药物浸透的面具之下,她的脑子从来没有停止过转动。
一年后,在父母的里应外合下,她出院了。冯斯特的人也来过几次,看到她那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大概也觉得她已经彻底被驯服了,一个被关了一年精神病院的女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她已经是个废人了,没有经纪公司敢要她,没有导演敢用她,她的名字在圈内已经成了一个笑话,甚至根本没有人记得她。
阿尔托休养了半年,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用三年的阵痛明白了在这个圈子里,演技与美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她那张被誉为上帝亲吻过的脸,她为每一个角色付出的心血和汗水——这些东西在资本和权力面前全都轻如鸿毛。
她想曝光他,可那晚的监控早就被销毁了,精神病院的病历上白纸黑字写着她的病情,她的父母签署了谅解书——所有的一切,都被冯斯特的人精心包装成了一个疯女人的故事。谁会相信一个进过精神病院的女人?她也没有钱请律师,冯斯特有的是钱请最好的法务团队把她拖到倾家荡产。更何况,泼油漆确实是她的错,她确实袭击了他,在法律面前,她才是那个施暴者,而他反而是受害者了。
她想了很久,终于她顿悟了。冯斯特之所以能横行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多有才华,他拍的电影有多好看,而是因为他手里握着资源,身后站着资本,他能在饭局上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那个项目换个人吧”,就能让一个演员的职业生涯就此终结。他有权力,所以她要用权力去对抗权力,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唯有更高的强权,才能压过这恶心下作的地头蛇。
她需要一个靠山,一个比冯斯特更强大、更有权势、更能在这个圈子里翻云覆雨的人。一个能让冯斯特听到名字就脸色发白、能让那些曾经封杀她的资本乖乖低头的人。她不知道这样的人存不存在,不知道这样的人凭什么要帮她,更不知道她拿什么去交换,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他。
因为如果连这条路都走不通,尽管走上这条路后她会因此成为她曾经最鄙视的人,那么她就真的只能永远当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疯子了,她才不要这样落败!她一定要找到那座靠山,哪怕爬上那座山的代价,是她要万劫不复。她开始看新闻,各种财经报道,还有娱乐圈的八卦,那些被挖出来的顶流明星背后的资本链条。她开始在各大高端宴会的服务公司兼职,穿着黑白色的服务生制服,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低着头将香槟递到每一位宾客手中。
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宴会中,看到了赫利安,那个奥尔顿莱维家族的小公子,他手中握着多家影视制作公司和发行渠道的资源。那些年卖座的影片,细查下去,背后几乎都有他的身影。他是她最理想的目标,年轻,俊朗,手握她需要的一切资源,只可惜,赫利安身边永远都围着人。他永远被簇拥在人群中央,制片人、导演、投资方、名媛、超模……各色人等像是行星围绕恒星一样,将他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端着酒杯递上去,有人弯着腰凑在他耳边说话,有人想要一张合影,还有人甚至只是想要一个眼神的垂青。
她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穿着服务生的制服,像一棵不起眼的杂草,那颗璀璨的恒星被无数光芒包裹,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给她。赫利安确实是她最需要的那种人,但他太耀眼了,太受欢迎了,围绕在他身边的利益相关方太多。她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筹码、甚至没有一个正当身份可以靠近他的人,想要从那层层迭迭的人墙中挤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算挤进去了呢?她拿什么吸引他的注意?她的演技?她的美貌?那些东西,在他面前,恐怕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他见过的美人太多了,接触过的演员太多了,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她只能遗憾地换一个人——
在又一次宴会中,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觥筹交错高声谈笑的人群,落在了宴会厅另一端的角落里,是赫利安吗?和他一模一样的浅金色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睛,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端着一杯酒,靠在墙边,像是一个座旁观的孤岛——赫利安身边何曾人这么少过?
偶尔有人走过去,毕恭毕敬地和他说几句什么,他微微点头,那人就识趣地离开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她认出了他——赫利安的胞兄,昂利埃蒂安,这个庞大帝国最年轻有力的继承人,她看过财经杂志里有关他的专访,他在慈善晚宴的合影。
天啊,昂利埃蒂安本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拔,薄唇微抿,带着一种禁欲般的冷淡。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像冬天的深水湖般浑然天成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一个如此性感的男人,阿尔托舔了舔嘴唇,没有人不会爱一把收在美丽华贵的鞘中的利刃的。
她脱掉了服务生的制服,换上那件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小黑裙。那件裙子已经过时了,款式算不上新颖,料子也算不上高级,但她把它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搭配上她精心打理过的黑发和恰到好处的妆容,她把自己打扮得像一把雕花的叉子。
阿尔托像其他宾客一样,自然地融入人群,与人寒暄,点头微笑,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直到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探究,从人群的另一端投来。阿尔托抽丝剥茧般捕捉到了其中的一缕惊艳——就是现在——虽然他看上去很不想让人打扰他,可搭讪一下,以她现在这个境地来说绝对是稳赚不赔。
她走到他面前,把自己这块蛋糕递到了他的嘴边:“这场晚会很无趣,不是吗?奥尔顿莱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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