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两个人类站(2/2)
万时的虚手撑住门缝，将它继续推开。万繁扶住她肩膀，他摘下塔帽，先一步进去探路。
万时终于明白岁宫为什么到处都是海水。
仿佛米利暗是他们俩的孩子。
皇帝本应在五六十年前就因身体崩坏死去，是万繁不断把他的□□往过去回溯，才让这团腐烂东西仍保留意识。
万时看向岁宫的大门，万繁叹气道：“我尝试几次打开岁宫，门却从内部锁死，恐怕是吉尔伯特干的。你不能直接传送进去？”
这扇门她其实一直有能力闯入。
“最近几年我觉得很烦，在海水里加了点东西，把棘足腐蚀掉了。”万繁语气平淡，“吉尔伯特也受不了陛下越来越古怪的脾气，默许了我这么干。”
卡塔琳娜一直没有说话。
高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上都有新旧不一的雕刻。有些还保持着皇室繁复的纹样，有些已经被水汽腐蚀，只剩模糊轮廓。
吉尔伯特干瘪地歪倒在那里，衣袍已经吸饱海水，面孔朝向岁宫更深处。他死前似乎还想往里爬，指甲在石阶上留下几道断裂痕迹。
家人。
她曾无数次想象自己走进岁宫。
万繁指向门外断肢：“这东西不对。里面没有精神力，背面还有被挖开的空腔。真正能替若母辨认方向的器官，可能被皇帝取走了。”
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叹息。
光亮起来以后，他们最先看见台阶上的尸体。
皇帝会承认她、为她戴上冠冕，将整个帝国交给她布满鳞片的手来继承。
她将细长蛇尾探入门缝，尾尖在黑暗中灵活勾动，像是不需要眼睛也能找准方向，试了几次后，门内传来沉重的摩擦声，粗重的挡门石倒下，巨大的门扇终于松开一道缝隙，腥咸潮湿的气味从里面涌出。
她在襁褓里见过皇帝一次。母亲说皇帝抱过她，只不过她自己早就没有记忆。等她几十年前回到首都星，皇帝已经封闭岁宫，再也没有见过任何孩子。
万时匪夷所思：“他怕涅玻耳杀他？”
万时听到这句话，立刻想起海因茨说过的推测。
他似乎先认出了万繁，又看见他身边的米利暗，喉咙里发出混浊声音：“你……把孩子带回来了。还有……这是……”
卡塔琳娜只见过画像和录像。
“还有你过去最想见到的那位神人阁下。”万繁微笑道：“不过她来这里的目的，可能跟你希望的不太一样。”
卡塔琳娜又看向万繁和万时。
如此柔软、炫目与怪异的躯体，全盛时期，它或许真像是太空生物。
她忽然意识到，教宗也可能是一位神人阁下。
她忽然很庆幸孩子大部分意识都躲进暗空间，否则一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幼儿在这座阴冷宫殿里活几年，恐怕早就被养疯了。
皇帝缓慢抬起几条眼柄，证明他还没有死透。
他们沿水渠往前。
现在却是两个人类站在这里，像观察案板上的肉一样评价皇帝。
只不过过去几十年，她从来不能也不敢打开，只是在外等候着，希望有朝一日皇帝能再叫她走进去。
只是万繁的力量也有极限。
如今，她终于站在父亲面前。
他是被养在这里。
万繁站在石台下，敷衍地扯了扯嘴角：“陛下。”
万时手臂收紧。
蓝色褪成浅灰，触足浮肿，透明表皮下的内脏像泡烂的布团。从高处不断有海水流下，勉强让它保持湿润。
越靠近宫殿深处，海水越气味浓重，苔藓遍布。米利暗在万时怀里不安地蜷起身体，六只耳羽紧紧贴住脸侧。
那是一具半透明的庞大蓝色躯体，许多荧光棘足从身体周围伸出，有绒毛状和树枝状的突起末端有着点状的微弱光芒，花纹色彩虽然已经黯淡，但能感觉到它曾经的华丽斑斓。
而藏匿在半透明凝胶般躯体中的面孔，扭曲得像一条被捞上岸的水滴鱼。
万繁斜过眼：“陛下一直担心涅玻耳会暗杀他，岁宫不允许存在金属。你们带进来的，大概是几十年来第一次。”
卡塔琳娜走在他们后面，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跟着两个早已活过漫长时间的幽灵。这座所有皇室成员都不敢进入的岁宫，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一处难闻的房间。
外面的天光只照进门口很短一段，往里便只剩层层叠叠的黑暗。地面浸着一层散发腥味的海水，水流沿人为开凿的沟渠缓慢流淌，穿过几座低矮石桥，最后汇向宫殿深处。
卡塔琳娜脚步停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打算为皇帝倾尽所有。
而他变成这样，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不满足于涅玻耳的优秀，也无法忍受卡塔琳娜不够体面的基因。他偏要与更加可怕的怪物结合，生出自己想象中完美的孩子。
她不寒而栗，带着一点笑意走近观察着如同搁浅水母般的皇帝：“我早猜到陛下已经不像画像上那样，没想到差得这么多。”
万时跟着走入，两个人的身影要被岁宫中的黑暗吞没时，她回过头看向卡塔琳娜：“你要一起吗？”
万繁道：“陛下不允许这枚蛋离开他的视线。米利暗孵化以前，几年都在这里。”
卡塔琳娜望着这两人在阴影中同样发光的紫色眼眸，她犹豫片刻点点头。
万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开半步。
水面跟着震动。
床里铺着湿漉漉的襁褓，中央凹痕恰好可以放下一枚蛋。
卡塔琳娜忽然走上前：“我或许能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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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时低头看米利暗：“她以前一直放在这里？”
卡塔琳娜松了口气。
过去无数代类人把神人当成博物馆里的珍贵遗产，围观他们的身体，计算他们应该和谁交媾、在什么战争里物尽其用。
万时：“以前？”
那种非人生物般的视线让万时很不舒服。
万繁摇头：“他未必知道自己的举动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他可能只感到里面精神力很强，把它当成了可以延续身体的宝物。”
三个人一同踏进封闭多年的岁宫。
万繁也回过头。
万时抬眼，终于看见石台上的东西。
万时也能察觉万繁精神力与皇帝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万时想汇聚附近金属防身，精神力铺开后，却只牵动了卡塔琳娜身上的短刀和枪。
影像中的皇帝抱着年少的涅玻耳出席胜利庆典，蓝色的眼瞳如星光一样华丽，意气风发，傲然站在所有军队与民众的欢呼中央。
万繁抬起手。
如今那具身体却已经干瘪。
她把米利暗递还给万繁，转头拿虚手掰了好几下都没能打开门，想着叫摩斐斯过来轰开这个地方。
卡塔琳娜走上前来：“皇宫里绝大多数这种厚重大门都是门栓机关结构，有巧劲就能打开。”
万繁提醒：“别碰他。他的基因原型是海蛞蝓，表面有剧毒，以前棘足还能发射毒液。”
万繁的衣角从水面拖过：“他怕每一个孩子。”
卡塔琳娜无法理解，一个刚出生两年多的神人公爵、在位六十余年的教宗，以及涅玻耳三年前生下的孩子，究竟是怎样联系起来的？
眼前却只有一团快要腐烂的海蛞蝓。
最后一座宽大的石桥横在他们面前，穿过石桥，尽头有藏匿在黑暗中的石台，而石台面前则是一张矮小摇篮床。
皇帝都变成这样一坨怪物了，说不定还真想着继续繁衍，再跟神人阁下生个更强的孩子——
她与吉尔伯特没有太深感情，却也见过这个人出现在皇宫内外的活动上，替紧闭的岁宫传达命令。如今他像一张被晒干的皮囊，连死亡都没人知道。
皇帝不是住在宫殿里。
皇帝扭动的色彩斑斓的眼柄转向她。
教宗的身体没有任何类人特征，外貌却停留在极年轻的年纪，跟万时站在一起，像是两个跨越时间重逢的吸血鬼恋人。
“皇帝拿它做什么？”万时皱眉，“他不想让若母回去？”
穹顶下方几个火盆同时燃起淡蓝色火焰。
万时咋舌：“我没法传送到自己没去过的地方。”
岁宫内部比万时想象中更加宽阔，也更加古老。